以往老師走路有風，現在卻紛紛求去，到底是什麼壓垮了老師的熱情？如今老師面對的環境大不如前，不少抱著熱情的老師也心灰意冷，究竟第一線老師實際面對什麼樣的難處？一位執教27年的國小女老師，娓娓道來她的心路歷程。

這位不願具名的國小老師，投身教育現場已長達27年，自小就懷抱著當老師的夢想。大學畢業後，她憑藉著每天從早到晚苦讀十多個小時的毅力，成功考取了當時競爭極為激烈的師資班。

在教學歷程上，她的足跡橫跨了偏鄉與都市。初任教時，她分發至中部的鄉鎮小學校，隨後調往花蓮的偏鄉小校任教，期間每天須通勤長達一小時；幾年後為了照顧家庭，她調回北部的小學。她主要擔任國小班級導師，身兼多科教學任務，陪伴無數孩子經歷從無到有的學習歷程。

除了豐富的導師經歷外，她也具備紮實的學校行政經驗。尤其在偏鄉小校任職期間，因編制與人力不足，她必須身兼沉重的行政職務。

她也深刻感受到《教師法》的重大修訂對第一線帶來的衝擊，從過去養成教育中秉持著「一個都不能少」的熱血理念，到如今因法規大幅限縮管教權，迫使現場老師不得不轉為自保的「防禦型教學」。

這27年來，她歷經了偏鄉「校長兼撞鐘」的辛勞，也體會了都會區面對「怪獸家長」與動輒投訴的巨大壓力，但始終堅守在第一線的教育現場。

以下是她的第一人稱告白：

「認真教學生，家長卻覺得我在找麻煩！」

從有印象開始，我就想當老師。大學畢業後為了考上師資班，我每天從早上7點苦讀到半夜12點，日復一日撐了七、八個月。考上的那一刻，全家差點沒放鞭炮慶祝。

任教第一年，帶小學一年級，看著那些原本什麼都不懂的孩子，在我的努力下，開始會寫字、會讀書，那種看著學生「從無到有」的過程，是最大的成就感。

我也曾自願分發到花蓮的偏鄉小學。那裡的孩子天真單純，放學後沒有安親班，總是在大太陽下打排球，弄得全身髒兮兮的。在偏鄉，老師就像衣食父母，我曾自掏腰包買鞋給鞋子開口笑的孩子，因為他們的父母都在深山裡工作。我們開車載孩子去花蓮市區比賽，孩子們最期待的獎勵就是吃一頓麥當勞，甚至他們票選最想去的「校外教學」，竟然是去家樂福。

待過偏鄉，又到了城市，我已經教書教了27年。我就是很喜歡這個工作，我就是很愛這個工作！
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認真教學生，家長不但不感謝，還覺得老師是在找麻煩。看到小孩這樣，不教他覺得他很可憐，教了怕被告，覺得自己更可憐。一個班只要有一個怪獸家長，心就很累。如果不是有同事互相打氣，我真的會因為這工作得憂鬱症。

「以前我會驕傲說『我是老師』，但現在......」

以前有人問我的職業，我會很驕傲地說：「我是老師！」現在人家問我做什麼，我會說在家裡工作。因為我覺得很丟臉，整個社會對老師印象太差。

我的高中同學考上師大、後來去當國中老師，結果被學生當眾甩了一巴掌。老師要告小孩，家裡也支持要告；第一天校長來拜託不要告，第二天里長來，第三天換立委來。

在師資班時，老師曾經播過一部電影《一個都不能少》。當時我就想：絕對不放棄任何一個學生，我要把每一個孩子都帶上來。

我不想放棄任何一個學生，卻被投訴管太嚴：為什麼讓學生罰站、不讓學生下課。現在我們參加《教師法》研習為了自保，才驚覺現在的法律，原來我們可以出作業給學生，但沒資格要求學生一定要寫完作業；也就是說，連每天叫學生寫功課必須符合「比例原則」，不能造成他們身心痛苦，否則可能違法！

每天都在踩紅線，內心真的很掙扎。大家都會互相提醒，要採取防禦型教學，現在老師八字很輕，動不動就被告，時時刻刻都得小心。

憑良心講，快樂學習成績怎麼會進步？然後家長又要來質疑你，怎麼考那麼差？甚至有一個同事，家長從年輕的時候一直告到老都不放棄，小孩都唸到大學了，他跟小孩吵架就來投訴國小的老師。都是家長投訴我們，我們不能投訴耶！我們要愛小孩。

行政工作壓力大，有老師留職停薪回家賣麵

有一個同事家裡賣麵，他以前常說，「只要不當老師，我就要回家賣麵。」我想說怎麼可能？我們考得那麼辛苦，你還回家賣麵。結果他現在真的留職停薪回家賣麵了，因為繁瑣的行政工作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現在動不動就要開性平會，動不動就要開霸凌會議，寫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東西，這些都是負擔。很多年輕老師一進來就被迫接主任，好幾億的工程就要他蓋章，甚至老師要當出納、當會計，我們以前學的是教育耶，老師又不是神。

校長都會提醒我們，只要「安全下莊」就好；老師們也會互相提醒，我們只要能安全離開教室就好。就是不要有事啦！聽起來很心酸耶！我們怎麼會做一個工作做成這樣？

前幾年我的學生也考上老師，沒多久她就打電話給我，邊講邊哭，說她不要做了，我也只能勸她留下來。但是我會讓我的小孩當老師嗎？打斷手腳我也會阻止他。

我都這麼不開心了，那我的學生不是很倒楣嗎？大家會待在這個教育現場，真的都是對學生有愛。但是環境很重要，如果你很愛這個家，即使受到任何打擊挫折，都可以再戰一次。

但是如果你已經傷痕纍纍，這個環境又給你打擊，學生也給你打擊，然後家長也給你打擊......，最後老師的熱情漸漸被消磨殆盡，因為投入愈多受到的傷害會愈大。現在很多來當老師的，會認為：「把你教好關我什麼事啊？」

學生嗆「老師管我，我就叫我爸媽告你！」

每天打開班上的LINE群組前，我都要先深吸一口氣，害怕不知道又有什麼事。要去拜拜，要摸清楚家長的行事作風，才知道我們的手可以伸到哪裡去。

難怪校園霸凌的事件愈來愈多，聰明的小孩就知道老師不敢管我；會嗆聲：「老師管我，我就回家叫我爸媽告你！」這不是諜對諜嗎？教育變成這樣實在太悲哀了！

真的不要再把老師當賊、當成敵人，大家不都是為了小孩好嗎？為什麼要對立呢？可不可以大家和平相處？

再過六、七年，我就可以退休了。本來以為，我會帶著驕傲與不捨；但現在只覺得悲哀，抱著一種逃離的心情在倒數計時。以前都說春風化雨，現在只求安全下莊，未來的教育，誰來撐呢？